书本寂寞道——记林散之先生

书本寂寞道——记林散之先生

文/ 萧平

 

林散之

 

  林散之先生是我的老师。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二三十年间,我时时趋其寓所看望请教,或相坐笔谈(先生六十年代左耳失聪,七十年代即大聋了),或观其作书作画:…即是现在,静心闭目,其音容神采亦宛在眼前。

 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,我从江苏省国画院毕业来到南京博物院工作。南博有展览,林老都会来看,看完就在我的办公室坐坐。他看见墙上贴着我的一张山水画习作,说:“章法不错,但墨气不足”,并让我取下来,他给我加笔、加墨,还署了名。这幅画我曾一直珍藏着,不料后来被人偷走,卖到画肆中,我又托人买回重新装裱,其时竟相隔了三十年!.我的另一幅以戈儿为模特儿的《习作者》,也放在办公室,林老看了极“暑欢,当即在画上题下“泼辣顽皮”四字。

  一九七六年,南京博物院举办“明清画展”,林老其时已七十九岁了,依然兴致勃勃前来参观,我陪他一幅幅细看,他还不时作评。看完在我办公室小坐,我要给他泡茶,他摇手说:“不用了,给我铺张纸吧!.”我知道他要写字,即打开桌上的一本空白册页,他起身在笔筒中选笔,没有羊毫,抓起一枝小狼毫“点梅”,口中念念有词,挥笔写下一首诗:“文运红花开又开,十年此日又重来。请看满壁惊人树,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他在激动中写下参观展览的感想,这是“文革”后第一个古画展啊!.坚挺的狼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书风,甚至格外苍遒有力。当时无印,隔日我去先生寓所补铃,先生见我一笑,说:“昨日的诗回来改了,我再为你写在册上!.”于是执笔书之,第一句未动,第二句“又重来”改一字成“喜重来”,三、四句改为:“请看满壁琳琅画,都是推陈杰出才”。这既反映先生治学之严谨,也是先生对于明清绘画的评价。十年“文革”去矣,曾被批判的传统艺术,又重现其自在的光彩,先生为之高兴,为之激动。

  今天,散之先生以书法得大名,有“当代草圣”之誉,其实他在诗与画上所下的功夫不见得少。初学清初“四王”之一的王晕,由王晕上溯宋元,之后一生追随黄宾虹,深得宾老三昧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黄宾虹的画在南京市博物馆展出,甫一开展他就去看过了。一天我去他家,他问:“宾老的画展看了没有?”我回答还没有。他说:“我还要看一遍,你陪我去吧!.”在展厅里,林老一幅幅向我讲画中笔墨之妙,他对宾老书画极有心得,且满怀深情。八十多岁老人对其恩师作品的虔诚之心,令人感动!.而他对先师艺术的继承与变革,则是其对于艺坛的实实在在的贡献。阅读他们的作品,可知他们的共同之处是笔笔“锥画沙”、“屋漏痕”。宾老朴拙浑厚中见天真烂漫,散老则遒劲老辣间见苍莽勃郁。他有一首题画诗:“古人作画,知予为取。不疾不徐,往复容与。墨如精金,笔如刚柞。燥裂秋风,润含春雨。法备艺至,吾师所祖。”这便是他的追求:稳健有序的法度,精当有力的笔墨,枯润相济的气韵。他早中期的作品,大都交待周详,到了晚期,便“横效竖点笔和墨,不重形骸独重神”了。

  散之先生生于安徽和县,六岁入塾,十四岁父亲去世,家道骤落,即谋塾师藉以糊口。其艺初从乌江范培开学书,授以包世臣执笔之法。范氏于唐碑甚有功底,惜未能由真入行,而骤入草,故致狂怪失理,先生大约亦因之累。后经其诗文老师张栗庵指示门径,并介绍入黄宾虹之门,负岌沪上。往返数年,复归江上,闭门潜学,竭三年之力,稍变旧貌。又逾年,发远游之念,挟一册一笔,跋涉一万八千余里,得写生稿八百余幅,诗二百余首,其艰难勤奋,非常人可及。正因为有前半生艺途困苦的铺垫,先生才能在晚年大放异彩。

  对于散之先生的书法,启功先生称:“出入汉魏,放笔为草,纵横上下,无不如志。”日本书法名家青山杉雨说:“中国书法有林散之,是中国的骄傲。”赵朴初对散之先生的书艺有更详细的论述:“远绍二王、颠素,近接明清诸贤,师古法、出新意,揉碑入帖、以柔济刚、笔势多变、随手生发,无不妙造自然,使书苑沉寂已久之草书艺术再现辉煌。”可谓评价极高。但散之先生又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书家,与齐白石、黄宾虹一样,都是衰年变法得以大成的。

  在博大精深、源远流长的中华书法中,大草集各体之美,易学而难工,历代研习有成者稀若星凤。散之先生的成就主要在大草,他使长锋羊毫,用宿墨掺水,前者取包世臣,后者学黄宾虹。包、黄、林皆皖人,属同乡,前后近两百年。散之先生对前贤师长,有扬有弃,继承在先,形成独立面目在最后。使长锋柔毫,是有一定难度的,包世臣之意在有别于前人,或可别具风味,出奇制胜。然而他的实践并不很成功,时给人拖沓臃肿之感。而散之先生则取古瘦天真一路,远胜于包氏了。“能于同处不求同,唯不能同斯大雄。七子山阴谁独秀?龙门跳出是真龙。”散老的这首诗,极妙地道出了他与前贤的关系。宾虹老宿墨用之于画和古糟,取其老厚朴拙之金石趣,散之先生则巧学作大草,并时时蘸水运使,意在变化浓淡,增添斑剥自然的墨味。

 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,是散之先生书法的变革时期,我曾亲见他作诸多探索和尝试,每去看他,总见地板上铺满新书就的条幅,或大或小,或放或收:…他的书法被推荐到了北京,到了东邻日本,终于引起了人们的关注。先生成名之后,勤奋依旧,每日作晨课,临习《史晨》《乙瑛》诸碑,这是我所亲见的,“童子功”一直做到“古稀”之后,大约也是世所稀见的。李可染先生说自己是画坛“苦学派”,散之先生何尝不是书坛的苦学派呢!

  散之先生对于书法,自信而不失谦虚。记得有一次我到林老家,墙上挂着一幅苏州沙曼翁先生的隶书对联,他竖着大拇指对我说:“江南第一啊!.”林老非常重视书法中的文学修养,书要有书卷气。“所谓﹁书卷气﹂就是书读多了,不是学成的,而是养成的。”他常对学生们说:“不读书,越工越俗,再写总是个书匠,书法最难的就是脱不出俗气!.”散之先生有两首论书诗:“笔法沾沾失所稽,不妨带水更拖泥。锥沙自识力中力,灰线尤宜齐不齐。丝一老春蚕思帝女,晴空秋月悟天倪。人间无限生机在,草绿池塘花满溪。”“守黑方知白可贵,能繁始悟简之真。应从有法求无法,更向今人证古人。云卧千山时欲起,春回万木自推陈。眼中风物手中笔,天趣年来又一新。”艺术、人生、自然,统一综合在一起,融化在一块,其中有传统的承传,有实践的心得,有自然的启示,有人生的感悟,这大约正如他的书,其情其趣反映着他的跋涉人生和满腹学养。

  散之先生曾对我说过:“书画是寂寞之道,要看重身后名”。寂寞才有思考,才能了悟;不计现时得失,方能留下“身后名”,散之先生的成就是生之于寂寞的典型,他是把作书与修身当同一事业做的。散之先生的“身后名”,比之那些以权位博得虚名,而下台后即刻被人淡忘、才会写两笔字便自以“书法家”自居者,甚至以为“我就是天下第一”的妄人来说,是一面镜子啊!

 

静笃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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